送行
陆怀瑾也跑了出来,睡眼惺忪地站在台阶上冲陆怀瑜喊:“二哥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半个月吧,”陆怀瑜回过头笑了笑,“个把月就回来了。你在家好好念书,别偷懒。”
“我才不偷懒呢!”陆怀瑾不满地嘟囔了一句。
岁岁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
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,头发被丫鬟随便扎了两个揪揪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一路小跑过来,扑到陆怀瑜腿边就抱住了他的腰。
“二哥!”
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陆怀瑜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,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。
岁岁搂着他的脖子,不抬头也不说话,但陆怀瑜能感觉到肩膀那块湿了。
“别哭啊,”陆怀瑜有点慌了,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后背,“二哥就是出去一段时间,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岁岁不说话,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陆昭衡交代完了事情,转过身看着这一幕,什么也没说。
花想容从内院走了出来。
她走到陆昭衡面前,替他整了整披风领口的系带。
陆昭衡低头看着她的手,乖乖的没有动,任由她摆弄。
花想容整理完了,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陆昭衡点了一下头,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,很快就松开了。
花想容转身走到陆怀瑜面前,把趴在他肩膀上哭的岁岁接了过来,另一只手把他的披风拢了拢。
“跟着你爹。”她说。
陆怀瑜使劲点头:“娘你放心。”
“遇事别逞强,听你爹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花想容看着他。
十三岁的少年,眉眼还很青涩,但已经能看出他爹年轻时候的模样了。
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年陆昭衡第一次出征,也是这样的天气,天还没亮,满院子的灯笼。
她站在门口送他,他也是这样站着,披着一件披风,腰里别着剑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跟她说了句“等我回来”。
她那时候才刚嫁过来没多久,站在门口目送那支队伍走远,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影子都看不见了,还在门口站了好久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时候他已经在边关打了好几年的仗了,身上旧伤叠着新伤,半夜常常疼得睡不着觉。
但她不知道,因为他从来不说。
那一次,他走了将近一年。
她等了他将近一年。
花想容把那些旧事压回心底,朝陆怀瑜笑了笑:“行了,去吧,别误了时辰。”
城门那边,南疆使臣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。
几十辆马车排成长长一列,沿途要有官兵护送,一直送到南疆边境才算交差。
陆昭衡带着陆怀瑜骑马赶到的时候,城门已经开了。
使臣见了他们,客气地寒暄了几句,陆昭衡不冷不热地应了,让副将去清点队伍,自己带着陆怀瑜骑马走到最前头。
陆怀瑜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,眼睛一直望着前方。
队伍开始动了。
城墙上,花想容带着三个孩子站在那里。
陆怀琛站在她左手边,陆怀瑾站在她右手边,岁岁被她抱在怀里。
岁岁已经不哭了。
她瞪大了眼睛往下看,看着那支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边去了。
她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。
别人看过去,那只是一队人马。但她看过去的时候,除了这些,还看见了另外一样东西。
黑色的秽气。
像烟雾一样,缠绕在陆昭衡和陆怀瑜的身上。
陆昭衡肩头那一团比较大,颜色也深,陆怀瑜腰侧那一条细一些,像是一条黑色的蛇盘在他的腰上。
岁岁看得心里发紧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。
这是灾厄之气,是劫难来临之前的征兆。
那两团黑气,不是会死人的那种。
岁岁在心里仔细辨认了一下。
这种程度的气,对应的伤至少得在床上躺一两个月,骨头断一根算轻的。
爹爹和二哥不会死在这次差事上,但受伤是跑不掉的了。
岁岁从花想容怀里挣了挣,花想容以为她要下去,就弯下腰把她放在了地上。
岁岁一落地就跑了两步,趴在城墙的垛口上,两只手扒着砖头,把脑袋伸出去往下看。
队伍已经出了城门,正沿着官道走。
她看见了陆昭衡的背影,骑在高头大马上。陆怀瑜骑在他后面,也在往城墙上头看,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,但他朝城墙的方向挥了挥手。
岁岁也使劲朝他挥手。
然后,她悄悄从自己头上拔了两根头发。
她特意挑了两根最长最黑的,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捏着。
她在心里默念几句口诀,那两根头发就闪了一下光,然后又变回了普通的头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