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顺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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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岁走回营地的时候,两条小短腿都有些发飘。

  忠伯半蹲着身子搀着她,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,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。

  两边的士兵自动往后退,让出一条道来。

  没人说话,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
  火光照着她的衣裳,衣摆上沾着泥和草屑,头发也有些乱了。

  岁岁走到帐篷门口,忽然站住了。

  忠伯正要去掀帘子,岁岁仰起脸,小嘴巴张开,奶声奶气得说:“忠伯,我想洗澡。”

  忠伯愣住了。

  洗澡。这会儿?

  在荒郊野岭的营地里?四周全是糙老爷们儿?

  光着膀子轮番守夜的士兵,火头军还在烧水做饭的灶台边上蹲着。

  更别说澡桶了,连个像样的盆都找不出来。

  忠伯满脸为难:“小姐,这地方没法洗啊。”

  岁岁小脸绷着,两只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裳领口:“身上有味儿,脏。要洗。”

  忠伯正急得抓耳挠腮,凌将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。

  凌将领也听见了岁岁那句要求,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憋了回去。

  他回头冲身后挥了一下手:“火头军,烧热水。你们几个,去把那边几块没用过的木板搬过来。”

  士兵们得令,立刻动起来。

 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,大锅架上了,水哗啦哗啦地倒进去。

  几个年轻士兵扛着木板跑过来,在营地边角一片空地上一阵忙活,乒乒乓乓钉了几下,搭出一个简陋的小隔间。

  四面围着木板,上面搭了一块油布挡风,底下留了一个小缝排水。

  忠伯跑去马车里翻了半天,总算翻出一套干净的小衣裳和一条棉布巾。

  热水烧好了,火头军提着桶往隔间里倒了一桶,又兑了凉水,伸手试了试温度。

  岁岁自己拎着衣裳,钻进隔间里去了。

  忠伯想跟进去帮忙,岁岁在里面闷闷地说了句:“我自己洗,你出去。”

  忠伯退出来,守在隔间外面,背对着木板。

  隔间外,整个营地都缓过劲来了。

 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,声音压不住地响。

  “你看见没有?那狼,那么大的个儿,排着队啊!”

  “排得比咱们操练还齐整,我都看傻了。”

  “手往狼脑袋上一按,狼就乖了?”

  “我听说她原先是相府出来的四小姐,因为慧明大师批命她是灾星,被相府的人赶了出来,后来被好心的长宁侯夫人收养了。”

  说话的是个年轻士兵,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,左右看了看。

 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兵照着他后脑勺就拍了一下:“胡说八道什么!”

  “就是,”另一个凑过来的士兵嗓门提高了“那叫什么灾星?灾星能让虎狼乖乖排队?灾星能让那些畜生蹭她的手?你们动脑子想想,那分明是福星啊!”

  “大师批错了呗。什么慧明大师,我看是老眼昏花了。”

  “对对对,肯定是批错了。这小丫头手按上去就把那么大一帮畜生治得服服帖帖,这要不是福星,天底下就没有福星了。”

  议论声又热闹起来。

  有人开始比划岁岁摸虎头时的样子,说那老虎跟大猫似的往她身上蹭,有人添油加醋,说野猪还在她脚边打了个滚,越传越离谱。

  凌将领没有参与那些议论。

  他站在灶台边上,看着火头军往隔间里送第二桶热水。

  火光映着他的脸,表情很复杂,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。

  他想起临行前,宫里传过一道口谕,皇帝只说了一句“岁岁此去,让她自己拿主意”。

  当时他还琢磨过,一个四岁的孩子,皇帝怎么特意提这么一句?

  还有长宁侯夫人花想容,亲自把孩子送到门口,蹲下来给岁岁整理衣裳的时候,脸上那种从容,就好像知道她闺女这一路上会撞见什么事儿,也知道她闺女应付得了。

  凌将领当时没多想,这会儿全明白了。

  皇帝知道,长公主也知道。他们什么都知道,所以才放心让岁岁一个人跟着大军往南疆走。

  这孩子的本事,他们一清二楚。

  隔间里的水声停了。

  过了一会儿,木板门吱呀一声响,岁岁钻了出来。

  头发还湿漉漉的,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。

  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,整个人闻上去香喷喷的。

 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,忠伯赶紧把准备好的布鞋套在她脚上。

  岁岁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点泪花。

  她揉着眼睛往帐篷那边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凌将领。

  凌将领对上她的目光,不知怎么的,腰杆子下意识挺直了。

  他往前迈了一步,冲着岁岁拱了拱手:“岁岁小姐,往后在军中,如果有什么差遣,凌某都听你的。”

  岁岁眨了眨眼,歪了歪脑袋,含糊地嗯了一声,然后扭头钻进帐篷里了。

  忠伯跟进去,安顿她睡下,再出来的时候,凌将领还站在原地。

  忠伯走过去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  忠伯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应下了刚才那句话。凌将领也点了下头。

  夜深了。

  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,士兵们分批换岗守夜。

  凌将领亲自值守后半夜的岗,他提着一把刀,沿着营地走了一圈。

  营地的边界,用绳索和木桩象征性地拦了一下。

  绳索外面是黑黢黢的林子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凌将领听见了声音。

 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。

  月光下,林子的阴影里,趴着几个灰扑扑的影子。

  那些灰狼并没有走远。它们趴在地上,脑袋朝着营地,方向正好对着岁岁帐篷的地方。

  有一头狼的耳朵转了转,像是察觉到了凌将领的目光,但它没有动,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。

  更远一点的树下,蹲着一头老虎。眼睛半闭着,像是打盹。但凌将领知道它没睡。

  那头最小的小野猪也在。

  它缩在一棵大树底下,睡得很沉,还打着小呼噜。

  凌将领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慢慢松了下来。

  它们不是在等着偷袭,而是在默默守着。

  守着那个小丫头。

  凌将领转过身,往回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老虎还在那儿,狼还在那儿,小野猪的呼噜声隐隐约约从林子方向传过来。

  他收回目光,握了握手里的刀柄,走回营地中央。

  火堆里添了新柴,火苗蹿起来。

  哨兵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。

 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老虎走了没,旁边的人指了指林子的方向,说趴那儿呢,没走。

  哨兵咂了咂嘴,没有再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