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来帮忙的
岁岁站在街上，两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街道两旁歪歪斜斜地躺了一地的人。
有的靠着墙坐着，有的直接倒在路边，还有几个人并排躺在棚子下，身上盖着薄薄一层草，露在外面的手背蜡黄蜡黄的。
岁岁站在原地，张着嘴，一时间忘了动弹。
“岁岁！”
身后传来陆怀瑾的声音，又急又气。
岁岁回头，就看见陆怀瑾从侧门追出来，小脸跑得通红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：“你往哪儿跑呢！”
岁岁被他抓得手腕有点疼，挣了一下没挣开，只好拿另一只手指了指前面：“小哥哥你看。”
陆怀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，也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那些病人就躺在几步远的地方。
一个小女孩靠在她娘怀里，眼睛半闭，睫毛上沾着泪痕。
她娘也是满脸病容，还是把女儿搂得紧紧的，手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后背。
陆怀瑾抓着岁岁的那只手慢慢松开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岁岁仰头看他：“小哥哥，咱们过去看看好不好？就看一眼。”
这次陆怀瑾没有板着脸说“不行”。
他低头看了看岁岁，又抬头看了看那些病人，最后握紧了岁岁的手：“走。跟紧我，不许乱跑。”
岁岁用力点头，乖乖让他牵着，两个人一起朝人群那边走过去。
离得越近，病人们的脸就越清楚。
岁岁一边走一边吸鼻子，那些从病人身上往外渗出来的秽气，飘出去升上天空。
岁岁咽了咽口水。
那些秽气闻起来虽然香，可她忍住了，扯了扯陆怀瑾的袖子让他走快一些。
“爹爹！”陆怀瑾喊了一声。
长宁侯陆昭衡转过头来。
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铁青，目光凝重。
陆怀瑾被父亲看得腿都软了，小脸瞬间煞白，下意识就往岁岁后面缩。
岁岁不怕。
她仰着脖子冲陆昭衡咧嘴一笑：“爹爹！我们来帮忙！”
陆昭衡站起来。他个子高，一站起来，阴影把两个小家伙罩住了。
他盯着岁岁看了看，又盯着陆怀瑾看了看：“谁让你们出来的？”
陆怀瑾不敢说话。岁岁抢着开口：“我自己跑出来的，小哥哥是追我出来的，不怪小哥哥。”
陆昭衡蹲下来，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肩膀上。
“岁岁，这里不是玩的地方。你先跟三哥回屋去，现在还用不着你帮忙。”
岁岁把脑袋摇了摇：“用得着！我看见了，那边那个姐姐头顶上冒黑烟，她病得最重，再不治就要死了。”
“岁岁。”陆昭衡打断她的话，“爹知道你能看见。可现在不是时候。你年纪太小，这城里的疫气比你之前碰到的要凶得多，你站在这儿，爹不放心。”
岁岁急了，两只脚在地上跺：“我能行的！我至少能治几个人，先治一个是一个嘛。爹爹你让我试试，不行我就回去，真的！”
陆昭衡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收回来，揉了揉眉心。
旁边的陆怀瑜停下手里的炭条，抬头看了看他爹，又低头看了看岁岁，继续低头写他的记录。
岁岁见陆昭衡不说话，以为有戏，往前又凑了半步，扯他的袖口：“爹爹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啊？那我去了啊？我从那个姐姐开始？”
陆昭衡被终于吐出一句话来：“……你等会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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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岁眨着眼等他的下文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守军从东边的棚子下直起腰来，嗓子都喊劈了：“侯爷！这边！这妇人不行了！”
离得近的几个病人撑起眼皮朝那个方向看，又无力地耷拉下去。
陆昭衡听见喊声，一阵风似的朝东边冲过去了。
陆怀瑜放下炭条和纸跟在后面跑。
岁岁也拔腿就要跟过去。
“哎，岁岁！”陆怀瑾从后面拽住她的胳膊，“你跟过去干什么，小心又挨骂。”
岁岁哪管那些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怀瑾，没等陆怀瑾再说话，挣脱开他的手，往人群那边钻。
陆怀瑾愣了一下，咬了咬牙，也跟了上去。
人群外围了七八个守军和帮忙的百姓，岁岁人小，泥鳅似的钻了进去，陆怀瑾个子也不高，弯着腰跟在后面挤进去。
地上躺着一个年轻妇人。
岁岁第一眼看到她的脸，就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妇人脸上密密麻麻满是青黑色的斑块，那些斑块已经爬过她的耳根，顺着脖颈往下走。
她躺在一块布褥上，胸口的起伏隔好一会儿才微微动一下。
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看着也就三岁出头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脸哭得通红，两只手死死抓着妇人胸前的衣襟，一边哭一边喊：“娘，你睁眼！你看看我！娘亲！”
孩子每喊一声就使劲摇一摇妇人的胳膊，可她娘一动不动。
妇人像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费了很大的力气，整条胳膊都在发抖，终于把手抬起来去够孩子的发顶。
那只手抬到半空就僵住了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陆昭衡跪在妇人的另一侧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，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。
又等了一会儿，他慢慢把手收回来。
岁岁就站在妇人脚边。
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。
妇人身上正往外冒着大团大团的黑色秽气，翻翻滚滚地往天上飘。
不能再等了。
岁岁往前迈了一步。
陆怀瑾伸手想拉她，手指刚碰到她袖口，岁岁已经蹲了下去。
两只小手伸出去，轻轻捧住了妇人的额头。
“岁岁！”陆昭衡猛地抬头，“别碰她！”
岁岁没理他。
她的手心贴着妇人的额头，低了低头，凑到妇人耳边：“没事了没事了，你别怕啊，我在这儿呢。你的孩子还等着你睁眼呢，你别丢下他，他哭得可难听了，你起来哄哄他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。
与此同时，她右手的手臂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除了岁岁自己谁也看不见。
金色从她的小臂上慢慢流淌出来，沿着她的手背，顺着她的指尖，化成一道金线，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妇人的太阳穴里。
她的意念跟着金线走，从妇人的头皮开始，一路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