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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见不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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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的风刮得像刀子似的,从太行山那边扑下来,掠过滹沱河干涸的河床,卷起一路尘土,直直地砸在村里每一扇窗户上。

  腊月过半了,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。澄玉坐在灶房里腌萝卜,水缸沿上结了一层薄冰,她的手泡在盐水里,十根手指头红得像煮熟的虾。铁柱一早就去地里看冬小麦了,仝喜穿了大衣去大队开会,说是县里来了文件,要传达什么精神。灶膛里的火早灭了,剩一点余温,澄玉也不急着添柴,就那么腌着。

  萝卜是自己种的秋萝卜,收的时候铁柱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,个个都有小孩胳膊粗,青青白白的,摔在地上邦邦响。澄玉把萝卜洗干净,切去根须,在盐水里码好,一层萝卜一层盐,码得整整齐齐。她看不见,可手上的活儿一点不含糊,摸了多少年了,闭着眼都知道哪头是根哪头是缨。

  盐粒子硌在手心的冻裂口子上,疼得她直吸气。

  灶房里有股萝卜的清气,混着盐和水缸的潮气。锅台上搁着半碗剩的小米粥,稠得能立住筷子,那是早上铁柱喝剩下的。墙角堆着几棵白菜,用旧棉被盖着,怕冻坏了。窗户外头糊着两层窗户纸,风一吹,呼哒呼哒响,总有那么一丝两丝的凉风钻进来,往人脖领子里头灌。

  澄玉正把最后一层萝卜码进缸里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。

  “咚,咚咚。”

  不急不慢的,带着点儿犹豫似的。

  澄玉手里的萝卜顿了顿。

  “谁呀?”她朝外头喊了一声。

  外头静了一下。风刮过院门口的槐树,枯枝子嘎吱嘎吱响。

  “娘,是我。”

  澄玉的手一哆嗦,萝卜从手里滑出去,骨碌碌滚到地上,碰在灶台腿上,停了。

  她愣了一下,手在半空中悬着没落下来。那声音——四年了,可她认得。

  秀珠。

  澄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擦了又擦,擦得手上的盐水把围裙洇湿了一小片。她心里头翻腾起来,像腌萝卜的缸被人晃了一下,底下的盐水全搅浑了。她站起来,两只手攥着围裙边儿,眉头拧着。

  四年了。

  四年她没来过一回。

  当初那五千块钱,建国借遍了亲戚朋友才凑齐的,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,不吃不喝要挣十年。秀珠把话撂下了:不给钱就不离,拖也拖死你。建国最后还是把钱给了她,把债背上了。

  澄玉听刘拐子媳妇讲过。头一回是一个广州来的公司,在石家庄设了办事处,搞什么“来料加工”。说是交一笔押金就能领原料回家糊纸盒,糊完了公司高价回收。秀珠去看了一趟,回来就动了心,投进去三千多块。头一批糊完了交上去,公司痛快地给了钱,还夸她手艺好。她尝到了甜头,第二批投了更多,又招了村里几个妇女一起干。干了三个月,交了上千个纸盒,再去公司,铁将军把门,办事处空了。那个广州来的经理,连人带钱跑得没影。

  剩下的两千来块,又听信了一个跑江湖的,说是能帮她从南方倒腾电子表,一转手就是翻倍的利。秀珠琢磨着,电子表那东西城里人戴着洋气,乡下人也要赶时髦,这笔买卖做得。她把钱给了那人,那人拿了钱再没出现过。

  五千块,干干净净。

  秀珠折腾了两年,从有钱折腾成了没钱,从有盼头折腾成了什么都没剩下。她不去县城了,老老实实待在黄峪村。可娘家人也烦她——当初她父母盘算着,让她拿钱出来给弟弟娶个媳妇,她死活不肯给。结果最后叫人骗了个精光,她父母和她弟弟为此都恨透了她。精明了一辈子的秀珠,栽在了贪心上。头一回是贪高回报,第二回是急着想把亏的捞回来。越贪越亏,越亏越急,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

  澄玉听说这些事的时候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没跟建国提过。建国每个月还着债,省吃俭用的。小萍过门以后也跟着一起还,两个人的工资,月月剩不下几个钱。澄玉心疼建国,也心疼小萍,可她从来没在建国跟前骂过秀珠一句。她怕建国听了心里头更不好受。

  可现在,秀珠来了。

  澄玉慢慢往外走,摸到院子里的门栓,拔开。

  门一开,冷风呼地灌进来,灌了一满怀,冻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  “娘。”秀珠又叫了一声。

  澄玉鼻子一酸,可她忍住了。她把门推开些,侧过身:“进来吧。”

  秀珠进来了。澄玉听见她身后没有别的脚步声,只有她一个人。进了堂屋,秀珠拉了把椅子坐下。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吱呀一声。澄玉坐在她对面,两只手还攥着围裙。

  “润生在吗?”秀珠问。

  “上学去了。”澄玉说。今天是礼拜三,润生在学校。

  “建国呢?”

  “上班呢。”

  秀珠顿了顿,又问:“建国他……又找了?”

  澄玉点了点头:“嗯,找了。”

  秀珠不说话了。

  过了一会儿,秀珠站起来,走过来牵澄玉的手。澄玉的手一僵,没躲,也没握。秀珠的手粗糙得很,指节又硬又粗,指甲剪得秃秃的,里头嵌着黑泥。

  “娘,”她开口了,嗓子发紧,“润生跟着你们呢吗?他后妈对他咋样啊?”

  澄玉叹了口气:“小萍对他很好,放心吧。三天两头带他们过来,润生跟小萍处得也好,跟知意也好。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,饭做得也比我好吃。”

  秀珠又不说话了。澄玉听见她咽了一下口水,喉咙里咕咚一声。

  “你要看他,”澄玉说,“中午放学的时候去学校门口等着吧。他中午回建国那边吃饭,不打这儿过。”

  秀珠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。

  “娘,”她说,声音很小,“对不起。”

  澄玉没接话。

  秀珠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澄玉看不见她的眼神,可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
  “去吧。”澄玉说。

  院门开了又关,布鞋的声音远了。

  澄玉站起来,摸到灶房去,把那缸萝卜腌完。手伸进盐水里的时候,冻裂的口子又疼了一下,她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