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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查账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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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八年,入秋以后,山上的活儿比夏天还忙。

  震生白天在镇中学教书,放学往山上跑一趟,晚上回来备课、看报纸。彩霞与他一起上下班,周末一起上山,日子过得紧实,却也踏实。

  山上的石头越出越多,每个月拉出去十几车,震生的账本记得清清楚楚——一车多少方,一方多少钱,运费扣多少,人工开支多少,每一笔都写在纸上,端端正正。可彩霞帮他算账的时候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她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,收入对得上,支出也对得上,可刨去所有开支,剩下的利润跟震生估算的产量总差着一截。

  “震生,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月的石头产量跟卖出去的钱对不上?”彩霞把账本摊在桌上,用笔点着几行数字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  震生凑过来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说:“可能是这个月出的料石品相不好,卖价低了。”

  彩霞把账本翻回上个月,又翻回上上个月,把几个月的数字并排看了一遍,用笔头敲着桌面:“不是卖价的事。你看,这个月的出货量跟上个月差不多,可利润少了将近一成。运费涨了?还是工资涨了?”

  震生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,眉心慢慢皱起来。他把笔放下,说:“明天我把二姐夫叫来,当面问问他。”

  第二天下午,震生放学后没有直接上山,而是让一个山上干活的小伙子捎话,让于柱收工后到家里来一趟,说有事商量。

  震生回到家,把堂屋收拾了一下,账本摆在桌上,又倒了两碗水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,眼睛盯着门口。

  于柱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进门时脚步有些发飘,脸红扑扑的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,眼珠子亮得不正常,说话比平时大声,嘴里喷出一股酒气——中午在朋友家喝了酒,还没全醒。他一屁股坐到堂屋的椅子上,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,把腿一翘,从兜里摸出半根烟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

  震生把账本往前推了推,自己也坐下来。

  “姐夫,最近账目上我有点不明白的地方。”震生的声音不大,手指点着账本上的一处数字,“上个月的料石,出货量和前个月差不多,可利润少了将近一成。是运费涨了,还是石头价格跌了?”

  于柱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嘴角还翘着,可眼神变了。他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,碾了两下才掐灭,抬起头来看着震生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震生,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从中捞了什么似的。我就是个干活的,账本都是我给你看的,每一笔都在上面,你还信不过你姐夫?”

  震生摇头:“我不是信不过,就是想弄明白。”

  于柱把翘着的腿放下来,身子往前倾,声音大了几分:“震生,你这话我不爱听。我从开山第一天就跟着你干,山里山外跑断腿,工资你开多少我拿多少,从不跟你计较。你现在翻着账本问我,这不是不信任我是什么?”他说着话,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两下,指节发白。

  震生也站了起来,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:“我就是问问,你急什么?”

  “我急?”于柱的脸涨得更红了,脖子上青筋暴起来,不知道是酒劲还是火气,“震生,你摸着良心说,这些年我对你咋样?山上哪块石头不是我盯着搬的?哪车料不是我看着装的?你现在倒好,拿着账本来问你姐夫!”他说到最后,嘴唇都在哆嗦。

  震生的火气也上来了,他把账本啪地合上,声音发了硬:“我问一句都不行?这山是我包的,账目不清楚我连问都不能问了?”

  两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,脸对着脸,鼻尖快碰到鼻尖了。于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呼出的酒气喷在震生脸上。震生没退。于柱猛地伸出手,推了震生一把,震生没站稳,退了两步,腰撞在桌子角上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
  “你还敢推我?”震生瞪着他。

  “推你咋了?”于柱撸了撸袖子,又扑上来。

  两个人扭在一起。于柱力气大,常年在山上搬石头,胳膊上全是腱子肉,他把震生压在地上,一只手掐住了震生的命根子。震生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,从下身直蹿到头顶,像是被铁钳夹住了,疼得他眼前发黑,额头上青筋暴起,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——那声音不像是人喊的,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

  澄玉正在灶房里擀面,听见堂屋那边的动静不对,那声惨叫让她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。她顾不上捡,两只手摸索着往外走,棍子点在地上,点得又急又乱,脚底下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,扶着门框站稳了,跌跌撞撞地摸到堂屋门口。她推开门,听见里头撕扯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,喊了一声:“震生!咋了?”伸手去摸,摸到一个人的胳膊,又摸到另一个人的肩膀,两只手胡乱地拉,可她那点力气根本拉不开。

  仝喜从大队回来,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堂屋里的动静不对劲。他快跑几步进了堂屋,一眼看见震生和于柱滚在地上,澄玉在旁边拉不动,急得直跺脚。他也拉不动,转身就往爱红家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去叫爱红。

  爱红正在院子里收衣裳,晒衣绳上搭着几件刚洗的床单,她正踮着脚往下拽。看见仝喜跑得满头大汗、脸色发白,她心里一紧,手里的床单掉在地上。仝喜手撑着膝盖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爱红,你快去!于柱和震生在堂屋打起来了!”

  爱红把床单一扔,跟着仝喜就往家里跑。她跑得快,仝喜在后面追不上。等她冲进堂屋的时候,震生已经一脚踹开了于柱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于柱捂着肚子蹲在墙角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有被手挠出的血丝,喘着粗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