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
一九九七年二月的风,比往年都要冷。
那天晚上,建国和小萍在堂屋里看电视。新闻联播开始了,播音员罗京穿着一身深色西装,面色凝重。他念的是一份《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》,声音比平时慢,比平时沉,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:
“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,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、政治家、军事家、外交家,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战士,我国社会主义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总设计师,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创立者——邓小平同志,因病经抢救无效,于1997年2月19日21时08分在北京逝世。”
建国端着粥碗,勺子停在半空中。屏幕上的画面切到北京长安街,灵车缓缓驶过,两旁的群众把路堵得严严实实,有人举着遗像,有人胸戴白花,有人哭得直不起腰。画面又切到天安门广场,国旗降了一半,在风里慢慢飘着。小萍把鞋底放下来,抬头看着屏幕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真走了。”建国没有接话,把粥碗搁在桌上,碗底磕出轻轻一声脆响。他盯着电视里那些黑压压的人群,看了很久,才闷声说了一句:“要不是改革开放,我的债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电视里的画面还在继续。全国各地都降了半旗,汽车、轮船鸣笛致哀。画面切到香港,地铁站里哀乐持续了十分钟,有人站在站台边抹眼泪。建国看着那些模糊的画面,雪花点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那碗粥搁在桌上,一直没再端起来。小萍也没有再纳鞋底,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电视机前,听着那些从远方传来的声音。隔着屏幕和几百公里的距离,那声音不大,却沉得像是把整个时代的重量都压在上面。
知意中考的成绩,是六月中旬出来的。那天她从学校跑回来,书包带子没系好,耷拉在肩上,跑得满头大汗,推开门就喊:“奶奶!我考上了!鹿泉一中!”
澄玉坐在堂屋里,手里拄着棍子,面朝着她的方向。她的嘴角先是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弯起来。她伸手去摸,碰到知意的脸,又碰到她的肩膀:“好,好。我就知道我孙女一定行。”
那天晚上建国和小萍都过来了,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面条。建国破例开了一瓶酒,倒了半杯,喝了一口,嘴角翘着,没说话。知意扒了两口面,放下筷子:“奶奶,一中得住校,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。”澄玉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,夹了一筷子面条嚼了咽下去:“我知道,高中都得住校,你就好好学习,别惦记家里。”
小萍说:“娘,这回你就跟我们住吧,知意走了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。”建国把酒杯放下:“娘,我们那边有地方,你总是一个人,我们谁都不放心。你就跟着我们,过过舒服日子,不好吗?”澄玉坐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答应。隔了半晌,她慢慢点了点头。
那之后没几天,小萍就开始收拾了。她把澄玉的几件换洗衣裳叠进包袱里,又把枕头、被褥、搪瓷缸子、收音机一一归置好。建国来过好几趟,把驴圈和柴房重新归整了一遍。他站在驴圈边上看了看,圈里空荡荡的。那头老驴,去年冬天走的。
那天早上建国来添草料的时候,发现它已经倒了,脖子歪着,眼睛闭着,嘴角还沾着一根没嚼完的干草。建国蹲在圈边,蹲了很久,没有叫人来。后来他跟澄玉说了,澄玉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说了一句:“老伙计了,寿终正寝,也是福气。”
搬走那天,天气很好,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院子里暖洋洋。小萍和建国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架子车,知意也来回跑着帮忙。建国在前面拉着车,小萍和知意在后面扶着,车斗里堆着包袱、被褥、搪瓷缸子和收音机。澄玉坐在车斗里,包袱摞在身边,手里拄着那根被摸得光滑的棍子。架子车沿着村路慢慢往前走,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她看不见路边那棵老槐树,也看不见巷口那口水井,但她知道它们在后退,一点一点地退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去。
六月三十号傍晚,建国把电视机搬到了堂屋正中间。那天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早早收了工,巷子里比平时安静。小萍炒了两个菜,一家人在桌前坐下,电视开着。屏幕里是香港回归的报道,解放军驻港部队的军车驶过口岸,五星红旗在会展中心升起,人民大会堂里万人联欢。建国的酒杯端在手里,杯沿碰了碰嘴唇,又放下来。小萍坐在旁边,围裙还没解,锅铲搁在灶台上,听着电视里的欢呼声,觉得手掌心有些热。知意搬了把小板凳,坐在离电视最近的地方,眼睛盯着屏幕。
澄玉坐在沙发上,面朝着电视的方向。她看不见画面,可她听得见——礼炮声、国歌声、欢呼声,还有主持人激动得发颤的嗓音。那些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来,把整个屋子都灌满了。“奶奶,”知意说,“香港回来了。”澄玉点了点头:“孩子终归是要回家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