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裂的亲情
半夜十二点多,建国家的电话响了。铃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一把尖刀划开了夜色。建国摸黑下炕,接了电话,那头小灵的声音又急又哑:“大舅,俺娘吃药了,现在正往医院送……”建国握着话筒,停了几秒,挂断后他套上褂子推自行车出门,裤脚卷了一层,鞋带都没来得及系。
文忠加班到家刚躺下不久,电话铃声响了,从枕边传来的震动像是直接敲在太阳穴上。他接起来,没有多问,只说了句“我马上到”,放下电话,在黑暗中摸索外套。
彩霞开了床头灯,昏黄的光线在墙面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:“谁的电话?”“爱红吃药了,在县医院。”他穿鞋的动作很快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彩霞一眼,彩霞半靠着床头,把被子拉了一下,没有拦他:“路上慢点。”文忠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招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靠在沙发上打盹,电视机开着,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,声音已经调到了最小。
电话铃响的时候,她正靠在沙发里打盹,伸手够过听筒。卫东只听见她“啊?”了一声,又顿了一下,说:“我马上到。”她搁下电话站起来,脚在拖鞋里踩了两下才踩稳。
卫东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:“谁啊?”
“爱红出事了。”招娣已经走到门口了,弯腰去够鞋柜上的鞋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卫东披着外套走出来,半边身子还陷在暗处。
“她吃药了,在抢救。”招娣没有回头,把鞋后跟蹬上,钥匙从门边挂钩上摘下来握进掌心里。
“我陪你去吧,等我一下。”卫东转身要回屋穿衣服。
“你别管了,我去就行。”招娣推开门,没有回头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响。
盼儿这几年的生意做大了,在镇上盘了一个小饭店,虽然不大,但客流稳定,日子过得比以前宽裕不少。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能收摊。
这天晚上,她正弯腰擦最后一张桌子,饭店里的灯还亮着,门口的招牌灯已经关了,她让王德厚带着刚子先回去了。客人刚走,碗筷还没来得及收,桌面上还留着半盘凉菜和一只没倒干净的茶杯,杯沿上印着一圈浅淡的茶渍。
手机在围裙兜里响了。她直起腰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接起来。听了片刻,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然后松开,只说了句“我马上到”,挂断之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推门出去,锁好门,转身跑起来。步子越来越快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饭店门口的灯还亮着,碗还泡在水池里,茶还没有倒。
爱红在抢救室抢救,走廊里的灯比急诊大厅暗了一档,光从门上的玻璃窗口透出来,把门缝下的那一道亮线投在对面的墙上,像一条还没有干透的河。小静和于柱坐在长椅的一端,小静低着头,两手攥着膝盖上的布包,指节被包带勒出一道白印子。小灵站在窗边,脸朝着外面,肩膀微微绷着。王亮坐在长椅另一头,工装袖口卷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的机油印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暗色的光。
四个人赶到医院的时间相差不到一个小时。招娣先到,坐在长椅上,安慰着小静和小灵。建国蹲在楼梯口的拐角,烟夹在指间,没有点。文忠赶到的时候衣领还翻着,一边往里掖一边走。盼儿最后来,外套的扣子系错了,她站在窗边重新解了一遍,手在扣子上停了一下,没有低头看,凭手感一个一个扣好,然后把脸转向窗外。
不知过了多久,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,医生走出来,摘了口罩说了一句“脱离危险了”。
护士推着病床出来,爱红躺在上面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。病床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转了个弯,被推进了走廊尽头的病房。脚步声跟着那道门一起移了过去,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事后,众人从小灵和王亮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了原委——那天于柱上晚班,小灵和王亮带着孩子回婆家,到晚上才回来,他们推开门的时候,小灵看见爱红在沙发上一动不动,起初只当是睡着了,走过去想叫醒她,才看见茶几上搁着拧开的安眠药瓶,瓶盖滚落在地上,旁边还有一只空水杯。她喊了几声,推了几下,发现不对,才慌了神。
此时,爱红正躺在病床上,脸色蜡白,嘴唇干得起皮,手腕上缠着纱布,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吊瓶,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。她看见门口涌进来的人影,把脸扭到一边,喉结滚了一下。
招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,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:“这是咋了,咋就想不开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