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见
第二天一大早,仝喜和文忠就陪着澄玉去了大队。
澄玉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蓝布褂子,彩霞给她把辫子编好了,又在辫梢上系了一根红头绳。澄玉摸了摸那根红头绳,问彩霞:“好看吗?”彩霞笑着说:“娘,你这一打扮,美得很呢。”澄玉也笑了。
刘全福每天早早就到了大队,一进办公室就把炉子捅开,屋里暖烘烘的。澄玉他们进门后,跟刘全福寒暄了几句,说明来意,刘全福摆了摆手:“打吧打吧,电话在那儿,你们随便用。”
仝喜扶着澄玉在椅子上坐下,文忠拿起话筒,按着报纸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拨。转盘转回去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,一圈又一圈,文忠拨完了,把话筒递给澄玉,小声说:“通了。”
澄玉把话筒贴在耳朵上,手心全是汗。电话那头响了两声,有人接了。
“喂?省日报社。”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职业性的利落。
澄玉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厉害。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是发颤:“我……我找周启文。”
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,那个年轻男人问:“您是哪位?”
澄玉攥着话筒,指节发白:“我是金澄玉。”
电话那头一阵响动,像是有人把话筒捂住了,跟旁边的人在说什么。过了几秒钟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更急了:“金阿姨,您别挂!您别挂!周老先生一直在等您的消息!您把地址告诉我,我们尽快安排你们见面!”
澄玉的手开始抖了。文忠从她手里接过话筒,替她把地址说了。那边记完了,连声说“谢谢谢谢”,又说“大后天,我们会带着周老先生过去。请您在家等我们。”
电话挂了。文忠把话筒放回去,转过身,看见澄玉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嘴唇在微微发抖。文忠蹲下来,看着她,轻声说:“娘,他们说大后天会来。”
澄玉点了点头。
这三天,澄玉几乎没有合眼。
第一天,她把堂屋收拾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,把桌子擦了三回。彩霞说娘你都擦干净了,澄玉说再擦擦。第二天,她让小萍去镇上买了茶叶,又让文忠把家里的茶杯找出来洗了。茶杯是白瓷的,有几只磕了边,澄玉一个个摸过去,挑了两只没有豁口的,摆在桌上。第三天一早,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,把头发梳了又梳,把衣裳换了又换,最后穿的还是那身蓝布褂子。
孩子们这一天也都来了。
小萍在灶房里忙着烧水,建国忙着喂驴,文忠把院子扫了又扫,彩霞把可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褂子。
知意上学去了,澄玉说这点事别耽误孩子们上学。
招娣和卫东从市里赶回来了,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水果和点心。招娣走到澄玉跟前,握住她的手,轻声说:“娘,别紧张。”娘俩说了几句话,招娣就进厨房帮小萍忙活去了。
盼儿也来了,和王德厚一起来的。王德厚手里拎着两瓶酒,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,叫了一声“婶儿”。澄玉应了一声,说:“坐吧。”盼儿挨着澄玉坐下,挽着她的胳膊,不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靠着。
爱红是自己一个人来的,到得最晚,什么也没带。进门喊了一声“娘”,就挽起袖子进厨房忙活去了。
快晌午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声音。
那个年代,村里很少有汽车来,一听见动静,不少邻居都跟着涌了过来。
建国和文忠赶紧迎了出去。
澄玉撑着椅子扶手,慢慢站了起来。仝喜伸手想扶,她轻轻摆了摆手,自己拄起棍子,一步一步挪到了堂屋门口。她在门槛里面站定,面朝着院门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第一辆是黑色的小轿车,车身上蒙了一层土,是走了远路的。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,车门上印着“省日报社”的字样。车停了,面包车里先下来几个人,扛着摄像机、照相机,穿着马甲,一看就是记者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没有进堂屋,只是在院子里架起了相机。
黑色小轿车的车门开了。
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,三十来岁,戴着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。他下车后转身,从车里扶出一个人来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,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脸上全是皱纹,深深的,像是刀刻的。他的眼睛很大,虽然老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是有火在里面烧着。他的左腿是假的,裤管下面露出一截金属支架,走路的时候先迈右腿,再把左腿拖上来,一步一顿的。他的左手也是残疾的,蜷缩着,垂在身侧,像是再也伸不开了。可他的右手是好的,紧紧攥着那根拐杖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得很慢,拐杖点在地上,笃,笃,笃,一下一下的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他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堂屋门口那个拄着棍子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没有再往前走。
记者们围在他身后,举着相机,可谁都没按快门。院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