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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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澄玉站在堂屋门口,面朝着院门的方向。她看不见,可她听得见。她听见汽车的关门声,听见脚步声,听见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,笃,笃,笃。她的耳朵在追那个声音,追到了院门口,停住了。她也停住了。

  “是玉儿吗?”那个声音很苍老,可她还是听出来了。五十多年了,那个声音变了,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。还是那个少年,十七八岁,瘦瘦的,眼睛很亮,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  她把棍子往旁边一靠,伸出手,摸索着往前走。招娣跟在旁边,扶着她。她的手在空气中探着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可每一步都很稳。

  周启文也忙走向前,澄玉的手碰到了他的衣服,中山装的料子,粗糙的,带着一路的风尘。她的手往上摸,摸到了他的肩膀,瘦了,全是骨头。再往上,摸到了他的脸,皱纹,深深的,一道一道的。摸到他的眼睛,湿的,全是泪。

  她的手停在那里,停了好一会儿。

  “启文哥,你老了。”澄玉说,声音是哑的,可嘴角是翘的。

  周启文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他伸出那只好的手,握住了澄玉放在他脸上的手。她的手粗糙得不像话,全是老茧和裂口,可他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
  “玉儿,你也老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可他在笑,“可我一听你说话,就知道是你,你还是那个声音。”

  澄玉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她用手背去擦,刚擦完又淌下来,擦了又淌,怎么也擦不干。

  周启文伸出手,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。那只粗糙的手在澄玉面前划了两下,停住了。澄玉的眼睛没有动,连眨都没眨一下。

  “你的眼睛……”周启文的声音忽然低了,像是一下子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
  “早瞎了。”澄玉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  周启文的手停在半空中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。他垂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假腿,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蜷缩的左手,嘴角扯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苦涩,也带着一点自嘲:“我们兄妹俩,现在都是残疾人了。”

  “你怎么了?”澄玉的手在空中摸索着,碰到他的手臂,停在上面。

  招娣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吸了吸鼻子,轻声说:“娘,屋里说吧,别在外面站着了,风大。”

  澄玉这才回过神来,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,擦了两下,又笑了,那笑里头有泪,可声音是欢喜的:“看我,高兴得糊涂了。快,快屋里坐。”她说着伸出手,往周启文的方向探了探,像是要扶他,又像只是想要确认他还在那里。”

  周启文赶紧伸出手,轻轻扶住澄玉的胳膊,两个人一前一后,慢慢往屋里走。一个拄着拐杖,一个拄着棍子,步子都不快,可谁也没有落下谁。记者们跟在后面,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,闪光灯一亮一亮的,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  进了堂屋,在八仙桌两边坐下。周启文看着澄玉,看了很久,像是要把这五十多年的光阴一眼看穿。他想起当年的金澄玉——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走起路来辫梢一甩一甩的,眼前的她,头发全白了,脸上沟壑纵横,眼睛再也看不见了。可她就坐在他面前,还是那个声音,还是那个金澄玉。五十多年的炮火、离散、寻找,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眼前这个安安静静坐着的老太太。
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看着她,嘴角慢慢翘起来,翘起来,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。

  周启文的目光落在桌面上,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在台湾的时候,托人打听过你,到处托人,可是根本没有消息。”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我不甘心。你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顿了顿,又问:“对了,师傅和师娘呢?他们……”

  澄玉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她的声音很平和,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接受了的事:“我爹在日军轰炸石门的时候没了。我娘前几年也没了。”她说“没了”的时候,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,那笑不是不在乎,是太久了,久到眼泪已经流干了,只剩下一个弯弯的弧度。

  周启文的喉咙动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
  周启文愣住了。他的嘴微微张着,眼睛里的光暗了暗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下头,喃喃地说:“真是没想到……师娘那时候那么宠他。走哪儿都带着,恨不得含在嘴里。”他说着,伸出手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,他没察觉,送到嘴边抿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
  澄玉没有接话。她的手还搁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。过了片刻,她抬起头,面朝着周启文的方向,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想把这个话题翻过去:“你呢?大嫂今天来了吗?”

  “她在台湾呢,没过来。她也非常支持我回来寻亲,说这辈子能找着,就别留遗憾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澄玉点了点头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语气里多了一点暖意,“有机会一定要带大嫂回来看看。”

  周启文应了一声“好”,目光落在澄玉的眼睛上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:“你的眼睛……是怎么回事啊?”

  澄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摸着面前的茶杯,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。她的声音不急不慢的:“年轻时候闹眼疾,那时候家里穷,没钱治,拖来拖去就瞎了。”她说着,嘴角还带着笑,“不过这么多年也习惯了,看不见有看不见的好,省得看那些不想看的。”

  ······

 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,像是要把五十多年攒下来的话一下子都倒出来。周启文说起他在台湾的生活,说起部队里的那些年,说起退役后开的小店,语气平淡。澄玉说起孩子们,说起山上的石头,说得细碎,可每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像是刻在脑子里的。

  记者们举着相机,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,闪光灯一亮一亮,把堂屋照得忽明忽暗。可那两个人像是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,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对方——一个用看的,一个用听的。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堂屋里的茶香还没有散尽,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,混着院子里枣树叶子的沙沙声,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很